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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江湖儿女》是贾樟柯的世界 不是漫威的宇宙
2018年10月12日 12:13  来源:北京青年报  宋体

  ◎詹庆生

  在一篇名为《江湖从头说》的短文中,作者贾樟柯曾讲述了本片的源起:在少年记忆中叱咤风云、令人心驰神往的江湖大哥,多年后已成为一个蹲在院门口专注吃面的中年男人。风云往事已成唏嘘过往,本片则要借“街头的热血?#20445;?#20889;出“时间对我们的雕塑”。公映之前,兄弟围绕的“黑?#26469;?#21733;”海报,动作强烈的预告片断,贾樟柯固有的港式英雄片情结,包括此前不乏暴力元素的?#30701;?#27880;定》,都让人以为这部讲述江湖动荡、儿女情义的影片会是热血的类?#22836;?#26684;,然而事实上,本片仍然是一部典型的贾式作者电影。

  反讽:既不“江湖”也不“儿女”

  与《山河故人》一样,这仍是一个长时间跨度的三段叙事:社会大哥郭斌(廖凡饰)仗义仁厚,在江湖上颇有威信,其漂亮女朋友巧巧(赵涛饰)亦引人瞩目。在被围攻之际,巧巧鸣枪威慑众人解救郭斌,却也因此入狱;五年后巧巧出狱,到三峡奉节寻找消失的郭斌,后者却已移情别恋,二人分手;多年后,遭遇变故身变残疾的郭斌被巧?#23665;?#22238;家乡?#27167;簦?#28982;而郭斌终究还是不告而别,留下巧巧怅然若失。

  讽刺的是,与《江湖儿女》的片名相反,片中并无“江湖豪情?#20445;?#20134;无“儿女情长”。英雄叙事是被有意远离、调侃?#22836;?#35773;的。片中全无帮派火并、快意恩仇,兄弟环伺的大场面,其实却是集体观影,“英雄好汉”只是面对银幕的想象。大哥及其兄弟们未曾有过一次主动出击,倒是被浑不懔的愣头青们接连袭击。?#21069;?#25163;枪先后出现了四次,并未杀出血路建立功勋,倒成了罪证使其与女友双双入狱。出狱后的大哥,并未像狄龙、周润发那样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,书写热血的英雄传奇,反是一蹶不振,碌碌无为,甚至成了需要容留的“废人”。兄弟情也是虚幻,肝胆相照壮怀激烈喝五湖四海酒的兄弟,几秒钟前还在为了赖兄弟的账不惜兵刃相向。大哥受难,兄弟作鸟兽散,出狱亦无人照拂,多年后大哥重返,?#38498;峒有?#36785;并无?#27425;貳?#33267;于宣传语中横跨17年的“爱情?#20445;?#20854;实不过是一个女人独自的坚持。当年那个温柔多情的大哥,出狱后便无影无踪,背信弃义另觅新欢,多年后聚首也只能通过自虐式的强硬,来表达剩余的自尊。江湖情义,最终要靠江湖外的女人才能讽刺性地成全,而情义二字,终究还是他拍摄此片的理由。

  然而耐人寻味的是,若说片中确无港台类型电影黑帮或英雄的江湖,却或许建构了?#25345;?#26497;具本土文化色彩的“江湖?#20445;?#20804;弟更多聚首在麻将桌,而不是火并现场。转投房地产的前大哥痴迷于国标舞,死后竟也用它送行。没有等级森严的帮派恩怨,热血冲动的年轻人轻易就颠覆了江湖的格局。港台黑帮或英雄电影广泛影响了他们的服装、造型、语言、行为和精神气?#21097;从?#20351;他们多少看起来像是大型的模仿秀。这种带着黑色幽默或尴尬的?#24052;廖?#27743;湖?#20445;?#25110;许才是本土文化的真正产物。

  故事的第二段落,巧巧的经历则使她进入了另一个“江湖?#20445;?#19996;奔西走、谋生糊口、三教九流、?#29992;?#25296;骗、耍把式卖唱,这些更加本土化的部分,也才是“跑江湖?#21271;?#24847;。不论是?#24052;廖?#27743;湖?#20445;?#36824;是传统意义上的“跑江湖?#20445;?#36825;些基于本土文化的众生相,无?#23665;有?#20102;《小武》《站台》?#24230;五?#36965;》《世界》?#24230;?#23777;好人》?#30701;?#27880;定?#36820;?#29255;一以贯之的精神脉络。

  互文:是完整的世界 不是严格的宇宙

  一?#26412;?#24471;,评价贾樟柯的一部电影,就是评价他的所有电影。他的电影世界是一个?#26377;?#24615;的整体,水乳交融,难以分割。这些影片或许有不同的灵感来源,不同的创作动机,甚至有不同的故事,却如溪流在同一片河床上流?#21097;?#30456;互牵引、枝蔓勾连,聚散离合,最终都汇入了同一条河流。

  作为电影作者,贾樟柯是“一个导演一生只拍一部电影”的标?#38469;导?#32773;。不论是剧情、?#24039;?#36824;是演员,其影片有意保持着一种明显的连续或互文关系。且不说永远作为主角符号的赵涛,或反复出现的王宏伟、梁景东或韩三明,就是那些并不引人注意的配角也同样如此:《小武》里抓小武示众的老警察,是《站台》里尹瑞娟的父亲,而他最后在《山河故人》里作为沈涛的父亲,在火车站候车时的睡梦中死去;?#24230;五?#36965;》里审?#26102;?#25996;的警察,在?#30701;?#27880;定?#20998;?#26159;被大海打死的帮凶会计,而在《江湖儿女》里则成了那个?#19981;?#22269;标舞并被袭击身亡的二勇哥。?#30701;?#27880;定》里一分一厘一根烟地算计的周三大哥,正是《江湖儿女》里被徐峥忽悠的火车乘客,而三明在奉节船上,无意间又与王宝强饰演的杀手周三擦身而过。这种种勾连,织成了一个隐形的关系网络,密布在贾樟柯电影当中。

  而《江湖儿女》把贾樟柯一直以来的互文实验推向了前所?#20174;?#30340;极致,这是其电影中第一次出现结构性的互文关系。故事的第一阶段似乎是?#24230;五?#36965;》的复现,两个巧巧有着同样的身份?#22836;?#35013;,甚至跳舞时郭斌的枪跌落、巧巧举着?#36335;?#31163;开宿舍区来到公路边等场景都有意完全重复。当故事第二阶段巧巧突然穿上?#24230;?#23777;好人》沈红的衣裳并出现在奉节的时候,一种巨大的震撼?#22411;?#28982;袭来,流逝的时间似乎倒转,?#20174;?#26159;陌生化的:三部影片的主人公有高度的相似?#38498;?#37325;叠性,?#20174;?#26377;明显的差异?#38498;?#29420;立性,?#27492;?#34917;足,?#20174;?#26159;拓展,而他们在贾樟柯长期以来的互文结构中似乎又显得顺理成章,这样的艺术探索或许在电影史上从未出现过。

  这些跨越不同时间、作品的故事、?#24039;?#21644;演员,把贾樟柯的作品融合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,然而它又绝非漫威式的严格宇宙,而是处于?#25345;?#20284;是而非的模糊或迷离?#21050;?#23601;像“庄生梦蝶?#20445;度五?#36965;》里,巧巧背叛了郭斌,而在?#24230;?#23777;好人》和《江湖儿女?#20998;校?#21364;是郭斌背叛了巧巧,那么究竟谁是真实谁是虚幻?谁是背叛者谁是情义的守护者?

  双重性?#27721;?#22823;背景下的微观叙事

  贾樟柯的电影具有一种双重性,一方面是作为表层的微观叙事,被社会忽略的底层、边缘小?#23435;?#30340;挣扎与悲欢,永远是其作品的主体对象,而它们区别于其它底层叙事之处在于,虽然包含着?#22411;?#36523;受的同情与悲悯,却并没有滑向民粹主义的道德陷阱与至善神话。就像?#24230;?#23777;好人?#20998;?#30340;小马哥,骗三明去看表演,却也成了他的好友,明知被水淹还拉他骗他的摩的司机,过后仍帮他为房租讨价还价,这也使他的底层叙事显得更加理性、冷静也更温暖。

  另一方面则是作为深层的宏大叙事,那些宏大的主题,诸如传统计划体制走向改变的命?#32781;?#22269;家发展对于个体命运的影响,主人公们从不?#28304;?#35780;价讨论,而在这种有意的平行并置中,二者总是形成?#25345;?#21453;讽性的对照关系,或者隐晦地完成了对现实的解释。

  在贾樟柯的早期和中期作?#20998;校?#36825;种隐喻可谓密集,到?#30701;?#27880;定?#21453;?#21040;了一个?#21489;保?#32780;在《山河故人?#20998;?#21017;有意弱化,至《江湖儿女?#25151;此?#24050;相当微弱。巧巧父亲醉酒后的广播,或者2018年元旦的“中国之声?#20445;?#20173;然为不同的时代留下了时间的注脚。

  对抗遗忘:标志性的游走与凝视

  《江湖儿女》以一段冒犯性的偷拍镜头开始,这个片断据说拍摄于2001年,那个长途车上的儿童从睡梦中醒来,带着警惕、疑惑和愠怒回视着镜头,让人想到安东尼奥尼当年曾引发巨大争议的《中国》。事实上,游走与凝视一直是贾樟柯标志性的电影语言。从小山穿行在当年简陋无比的西单服装批发市场开始,小武、斌斌、崔明亮、巧巧、?#26131;印?#19977;明、沈红、大海、三儿、玉儿、小辉、涛,他/她穿行在中国的城镇、乡村、码头、工厂,那些沉默的?#24651;亍?#26087;式集体主义公?#37096;?#38388;、拆迁中的废墟、将被淹没的千年古城、新兴的城市景观、壮观的流水线工厂,那些忠厚、狡黠、忍耐、?#25296;?#30340;农民、市民、工人、移民或流民,在游走和凝视中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变动中的中国图景。

  多年前贾樟柯曾写过一篇短文《我的?#21489;牵?#25105;的国》,揭示了二者之间的?#25345;?#30456;关性。这是贾樟柯的电影世界,不是漫威的宇宙。这个世界在交叉与互文中不断自我生成,循环往复,?#26085;?#23454;又魔幻,既封闭又开放,既单调又丰富。电影是对抗遗忘的方法,正如今天的人们可?#28304;印?#20013;国?#20998;?#21435;寻找20世纪70年代中国人的真实生活?#21050;?#36158;樟柯电影或许也为50年后甚至更长时间的人们留下了宝贵的时代记忆。

编辑?#21644;?#26195;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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